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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西流河的记忆

2014年08月05日 10:57:00

珍藏在我记忆深处的是六十年代的西流河,我真的拿她当了一幅家传的古卷。为了那份金贵,我从未展开她,也没有落下怀旧的文字,怕的是今天的笔墨描坏了她昨天的样子,也怕鼠标键盘惊扰了儿时的宁静。不过,现在,我要让思念之舟载着我重游那块圣洁的土地了,我相信,那会是饥饿久了而慌乱的婴儿于母亲怀里的一顿畅快吮吸。

小时侯,记忆之中的西流河有大小之别。我无意查考,只记得从许中流向何家帮再流到消泗九沟的称为大河,而由西沟子流向大河的谓之小河,我的老家西流河区就因这条河流而得名。

我家正在大小河流的交汇处,早先的房子是祖父置办的三间大瓦屋,住着我家、叔叔家和祖父祖母。大小河由一座石头闸相连,我家就建在闸口边。闸两旁有高高的青石护坡,站在护坡上,我能瞧见大河、小河里清澈见底的水,一年四季,人们在这里洗衣、担水,匆忙过日。

夏日的早晨,太阳还没升起来,可空气已是油油的了,河面上薄薄的晨雾晃悠着,象一条素洁的丝带。偶尔,从西沟子方向划来的小船驶过,将河面划出一条清晰的晃动的水道,老半天也难得消失。

乡下人管上街叫“赶早”。西沟子是片偌大的湖区,从那里来的船只大都载的是鲜嫩的莲藕、菱角与鸡豆八米,而蛋品、鱼类要经大河由何帮运到镇上来。由于地势太低(西流河过去属于典型的水窝子),交通不便,除了桃枣之外,苹果、梨子等水果都是我们街上的稀物。这些赶早的农民估计天未亮就出了门,他们之所以早早到街上来,一是那些水产品放不得,要抢个新鲜才能卖得上好价钱,二是早点卖完好赶回家里干农活。有时我在后门口的台阶上写作业,写累了,就合上作业本愣瞅着河面,望着去去来来人们忙碌的身影,我知道是他们喂养了我。

乡里人勤快,街上的人也都不会久睡。清早女人们唱着笑着提着木桶,端着脸盆、筲箕也下河了。她们披着第一缕阳光去到公用的石码头,或洗衣或淘米洗菜。

她们淘米洗菜时,小鱼小虾就会不约而至,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。有时,我会蹲在姐姐身边,聚精会神地看鱼虾追逐嬉戏。我悄悄从姐姐的筲箕里偷过一把米(那时米贵,浪费粮食是大人们绝对阻止的),想不到,没等我的手伸到水里,鱼虾就到我的手上争抢了起来。如果你洗的是一块白花花的猪油,而且还脱了鞋袜站到水里,你即使不被鱼虾咬得又叫又跳,至少也得牺牲掉半块猪油。由于实在好玩,那会儿,无论哪家,只要是让小孩下河淘米洗菜,家长都得三喊四催才能吼回家去。

我是在大跃进头一年出生的,十岁前,只去过何场、沉大湖等几个区下面的村子走亲戚,旅游区半径不过二三十里,不晓得县城在哪边。十岁后有了地域的概念,知道西流河是老沔阳县最边远的一个区,全区只有一条简易公路能上县城。可是,有路无车,一辆拖货用的“老解放”每周就跑一个来回,因此,天高皇帝远,故乡显得原始而僻静。

区上就两条小街,合起来大概两里多路长。它既是大人们谋生的舞台,也是我们小孩子的运动场。那时侯,没有现在伢们学画习琴的重负,成绩单只是用来对付家长的。一年上头,只要家长对老师给的评语还满意,点点头,那我们就可以大玩特玩了。玩的方式可以是全开放的,甚至无法无天。那时,我们整日里上冲下突,哪里还管得白天黑夜。

对无忧无虑的我们来说,街上的小东西很好玩,供玩耍的有珠陀陀、撇撇、得(砣螺)、唧筒、枸树枪、糖人膜、万花筒、西眼镜;供吃的如发糕、熘粑、京果、麻枣、荷叶子、麻叶子、麻花、管子糖;无论春夏秋冬,天快黑的时候,姑娘伢们踢完毽子又去跳绳;儿子伢们,支起门板来打乒乓球,你扣我杀,不亦乐乎,家长来叫都聚而不散。当然,至于几个“骡子骨头”就另当别论了。他们抑或爬上屋檐掏鸟蛋,抑或跑到区公所菜地里偷萝卜,抑或捡了砖头瓦块和乡里的伢们隔河开仗。一旦有人头破血流,小伙伴们中间就会有人被家长拧着耳朵提回家去审问。一人受惩,众人也就不欢而散了,悻悻归去后,等着第二天某人再来通知,酝酿新的恶作剧。

身为街上伢,其实我们和乡下伢鲜有区别。有些街段,农田就在街边,除了没着意打量的作物外,能够生吃的东西大都认得。认得就好四下里跑,一天到晚不须回家。困了,钻进曙光五队的草窖里躺上一觉,热了,光着屁股从小河游进大河。

不单单是人,西流河的鸡、狗、猪、驴、马全都是散养的,无需圈舍、敞着放养。随便的放养还诞生了一句歇后语:“何家帮的驴子--散放”。

荒野归荒野,西流河的土特产确实丰富。河里的不提,光河岸上就有篱蒿、野甘蔗、黑篙巴等诸多天然食物。因此,远道而来的人,根本不用带任何干粮,屁股一坐下来就象坐到了菜园子里,连饿死鬼也能吃个呵饱。

西流河那会有几个支柱企业--机械厂、拉丝厂、铁木厂、轮窑厂。其中机械厂是老大,我父亲和兄长都在厂里头工作。我时常光顾那里,看他们装模型倒铁水。厂里把这种生产环节当节日,全厂人都来看。因为一锅铁水见证着一个厂的实力,搞得好能赚钱,搞得不好,不仅亏本,厂长还要挨批评,被区里“请”去调不过脸来。所以,铁水进模,家兄就揪着心,父亲总让我站远点,既担心大儿子,又担心二儿子,出了次品、烫了脚手他都怕。果不其然,一次家兄就烫上脚了,难受的扶回家来,让母亲四下里讨刺猬油给他抹。哥哥痛得哭着,母亲却还笑着,为的是给孩子一份宽心和胆量——母子真的都不简单。

那时的西流河很少群众聚会,大礼堂里偶尔演两场戏,都是挤得你汪我喊,不可开交。戏班冠名“三想班子”,含贬义,意为一开场想进去,进去了想出来,出来了又作钱想(浪费了一张戏票)。主要演员都是自推的“明星”,镇里的才子。最让全镇人都欢聚开心的时候是农历端午节。端午节那天,水中、河岸彩旗招展,人山人海,划龙船闹得东升大桥都在晃。竞手们五大三粗的,你想上前偏不让你划快,他想靠拢偏不让他靠拢。赢了各队有奖,男女推搡着往身上扑,继而嘴都笑歪;输了,只能舀河里的生水喝,不讲价钱,当场就喝。嗨!那个疯劲就别提了。

那时侯,我祖父母都健在。农闲时我们家和叔叔家织芦席,祖父母做蚊烟,全家搞副业,没有闲散人员。祖父时常说他是一副皮匠担子挑到西流河,发了一窝人,何家就这个做手艺的传统。荒年饿不死手艺人,你们伢们只要一世勤快,与世无争,就能衣食有余、安得其乐。祖辈父辈两代皮匠,木屐、腰靴远近闻名,因此解放初何家发了大财,半边老街都姓何。无奈遇上土改,五大财产换回一顶资本家兼地主的坏帽子。多亏后来四清平反,“帽子缩水”,成分降为了小土地经营,家里才得安逸。不过,祖父坚信做事没错,继续改换名堂带头苦干,不求再发了,只求我家、叔叔家好过,一二十号人保住一日两餐。

祖母矮墩墩的个子,会说会做,那年硬把家兄抓阄得来的英国猪娃养到了三百多斤,弄得来来往往的人们天天看。那家伙就爱吃餐馆里的潲食,母亲下班回来就带回一大桶,胀得那稀有品种一日一斤地长肉增膘。年初捉来时还满屋乱跑,年底进食时就很难爬起来了。没想,后来猪卖给单位上宰了,祖母也过世了,父亲拿留下的猪头替他的老母办了后事。祖母一走,祖父日渐萎靡,两年后也离开了人世。失了长辈,我们小辈好不自在,家里做饭没做粥时,好想去她们锅里添,受了蚊虫叮咬,只能摸摸空荡荡的蚊香桶。那时侯,才最知家有老人是个福,才最望他们重又回到我们面前。

手艺二字容易解读,它直接等于智慧和汗水,指的是人的自立精神。直到今天我都同意祖父的说法,并拿他指导自己,灌输子孙。不过,家兄、我、还加老幺从小爱好文艺,没事了,兄弟们操把琴,你拉我演,神乎其神,俨然自家的“三想班子”。后来,我又喜爱上了画画,家兄请了他的同学作了我的启蒙老师。因此,读小三那会,我就是学校的红人了,揽了学校出报办刊全套的活。

我读书一直都还优秀,组长、学习委员、宣传队长、学宣部长,干部头衔一直挂到上高中。不过,小时侯,确切的说是十岁左右的时候最有成就感。因为那时,父母都是工人阶级,看见儿子在学校管干部子弟就暗自里高兴,恨不得把我的小脸一天摸三回。不过,我天性心高气傲,看见比我强的就想争,非得学到他那样并战胜他为止。因此,每学期末,母亲得意完之后,又会被家访的老师叫到一旁耳语一气:你这伢喜欢翘尾巴,在家少灌“洋米汤”给他喝。

其实,我真的不知天高地厚,那会西流河值得骄傲的人多得很。何世英的字,彭国安的画,汪烈九的文章,周道明的医术,他们都在我心中充当过偶像。不过,我佩服与感戴的还另有其人。

--张文化是我大姐的同学,他因为倔犟被打成了右派,从学校撵出去后上搬运站拉起了板车。每日,我上学都要经过他们站,时不时都会遇见他,他总会冲我笑一笑,很有自信,很有老大哥温暖的态度。我不理解,那样一个有个性的人如何能够忍得去做一名马夫?或许,后来的我,关于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就是从他那里悟出来的吧。

--马珍珍,一个长我四五岁的邻家女孩,圆脸大眼着实好看。初中毕业,人家点她去当女兵她竟一口回绝,偏偏喜欢戴一顶破草帽去野坑塘里钓鱼,她妈气得在地上滚。估计她那会是中邪了,呜呜地跑出去也不回来了,如此的诱惑都在小小的鱼钩上,绝对是西流河空前绝后的奇女子。当然,姑娘大了就不好强求了。马家父亲是国家干部,劝慰妻子说:孩子有主意是好事,就怕她没主意,不定哪天出个女钓王,有名有利,光宗耀祖,么样不行?话毕,夫人呵呵一笑,女儿也自己回来了,这事就划了句号。

——夏和尚是我老要记得并好好感激的人。他父亲夏志雨在闸口开了个修理店,主修钢笔和手电筒。不知怎么街上人都说他是特务,于是,那年头他全家人弄得大气不敢出。记得五岁那年,一日,我玩得没着没落时,让小伙伴挤下闸口了。这时,正在修理钢笔的夏父听见呼喊声,急忙招呼长子和尚跑出来,那仁兄二话没说,跳到河里捞起了我,替我捡回了一条命。对此,母亲感激涕零,端了满满一篓鸡蛋送到他家。他死活不要,后来,母亲只得改买了两包大公鸡烟他才收下。救命恩人是个特务家的狗崽子,打死我也不信。后来,我不再和无知的伢们骂他们了。

或许,出于少时的眼光,我只注意了西流河的凡人小事。不过,我刚上初中,大事就来了,一架战斗机掉了下来。起初,我只听见屋后天空轰地一响,紧接着飞机就栽到了距我家一里地远的麦田里。我光着脚丫随人群跑过去,躲在一块坟墓后瞧,只看见火光与子弹呼呼的燃烧爆炸,看不到人出来。后来,人们查清楚了,飞行员是武汉军区的,还是个优秀的中队长。人们把他零碎的遗体和遗物用大红的绸子包好,等着其妻小来认领。追悼会是在我们学校操场开的,自然隆重异常。飞机的残骸装了满满十几只木船,由运过莲藕的船载着,缓缓地从小河划向大河。细雨纷纷,哭声呜咽,好多好多的人,把空前哀伤的影子投映到悠蓝的河水里。

西流河是一条朴素的河。多少年间,街上的居民家家虽只有简单的陈设,可日子却过得有滋有味。朴素是所有伟大事物的本质和底蕴。当渔舟晚归,河面铺满厚厚的霞彩时,人们会领悟这条河的神奇。不信,你看看四季,喻这块灵河宝地为美神真不过分:时逢新年,街上乡下张灯结彩;每到盛夏,四野葱绿、水也消魂。秋景无用表,冬天也好看:米臼、土窑、石板桥、夜壶灯,样子土土的、憨憨的、撩眼迷情。不信,你好好想想,它们无一不散发着水乡文化的独特幽香,藏掖着最美妙的乐韵和辞章。我敢断言,六十年代的西流河,那种原生态的人文气象不比沈从文先生笔下的湘西景致差了多少。

够了,朋友,记住我讲的地名了吗,感谢你肯花这长的时间看我说家乡的好。相信你不会忘记这个细蒙蒙的春雨、暖洋洋的春风、长柔柔水草的去处。

物以人贵、景因人美。某个地方,一旦是你儿时舒躺过的、一旦与你有了骨血之连,那它就会出神入画了。忙时则己,闲时记起,千里万里还要寻它。

因为出来久了,因为对童年和自由的怀念,西流河应该是刻在我们每个同龄老乡心地上的一道深痕,又似我们身上生长出的一个特别的器官,白天它陪我们而走,晚来它伴我等而眠。

关于西流河的回忆也象个大杂院,无论捅开哪道门,走进去,都是不舍的爱恋。这爱恋有时会长角,钻进你的心窝子,有时会长翅膀,飞到你看不见的天边。飞到天边你会觉得好啊,那段往事会让更多经历过它的人看懂,就象一坛永埋地下的酒,十年百年,让有意开启它的人觉得更为香甜。

流吧—我的西流河!